蜂蜜草莓

每次到湖南同鄉會新春團拜的時間，我都可以感覺到小灣家的人分成兩派。一派是小灣爸爸自己，總興沖沖地充滿期待；另一派是小灣媽媽和孩子們，表面上沒說什麼，私底下卻是極度不情願，覺得麻煩、覺得被強迫，一點都不想參加。不過，小聲碎碎念完，大家還是選擇配合，穿戴整齊前往團拜地點：大北京餐廳。

其實，同鄉會的團拜，看在我這個台灣媳婦的眼裡是很新奇的。從小到大，我都過著台灣的中國年，循台灣禮俗、吃台式年菜。現在，因為嫁到了外省家庭而參加湖南同鄉會團拜，一切的禮俗都讓我覺得很有意思。

首先，大家10點左右就會到餐廳集合，先開會及頒獎

圖：場外報到

圖：餐廳佈置好會場，一定有國旗和國父遺像


圖：今年理監事會製作的團拜手冊


圖：已經到場的人，認真地看著手冊


團拜一開始是唱國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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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老伯伯唱國歌是非常認真的。還能站的都站得挺直，國歌也是大聲唱。除了嗓子有些老啞，整個唱軍歌的氣勢還是感覺得到。

接著是頒獎。同鄉會每年都提供獎學金，獎勵大學至研究所成績優異的子弟。

圖：小灣也有領獎喔


再來是宣佈重要事項。不過宣佈的人都是一口濃濃的湖南腔，小瑞忝為語言學家，還是有一些句子聽不懂   

這些都結束了，才開始上菜。今年的菜色很不錯，三千元一桌算物超所值了。當然，再加上小灣家每年友情供應特辣的豆豉辣椒，更讓許多老伯伯吃得滿意開心呢！

圖：小灣媽媽炒的豆豉辣椒


千萬別小看了這碗辣椒，連川菜等於家鄉菜的小瑞都得敬畏三分。這種湖南式辣椒，我只敢舀幾片，而且，只沾著吃，絕對不讓一片辣椒渣掉進嘴裡。畢竟，那種地獄級的辣痛我自知無力抵擋；而團拜的場合得維持基本的優雅，還是別讓雙唇腫成香腸鼻涕眼淚齊發的好。不過，以上這些對道地的湖南人來說完全不成問題。只見同桌的老伯伯一個個邊談笑，邊拿起小瑞敬之畏之的辣椒，一撥就是一座小山到盤子裡，然後直接放到嘴裡細嚼（！）吃著吃著，不但面不改色，還要喃喃讚嘆「這個辣椒好」之類的。相信我，看到那一幕，你也會相信吃辣的功力真的在娘胎裡就註定了…

第一道菜，五彩拼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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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容有烤鴨、鹽水鵝、素鮑魚美乃滋、特滷杏鮑菇、生透抽片。味道都不錯。

圖：海鮮羹


熱熱的羹湯有豐富的白菜和筍絲，大家都很喜歡。

圖：德國豬腳


這道菜是小灣爸爸預告了好幾次的菜，可見他很欣賞。在德國吃過幾次豬腳的小灣說這個其實不是德國豬腳的做法。的確，這份豬腳吃起來比較像把豬腳蒸或滷軟，然後下油鍋把表皮炸酥，抹上椒鹽後盛盤。這樣料理的豬腳皮又軟又Q，肉也很香軟，用湯匙一撥就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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搭配炸雪裡紅和蝦餅真的非常美味，每桌都吃得光光，覺得意猶未盡呢！

圖：燒賣蓮蓉包


翠綠的燒賣很是美麗，口味則是有洋蔥和大量細肥肉的軟溜口感。蓮蓉包是甜的我不吃，反而灣灣吞了好幾個

灣灣：好呷！（齜牙咧嘴。這是個吃東西卯足全力的娃娃）


圖：蔥爆豆干肉絲


很少在宴客菜裡吃到這麼簡單的菜色，不過大過年吃了許多精緻的宴客菜，看到這道家常菜反而覺得清爽。可惜這裡面豆干雖然有煎炸過，蔥卻沒有爆熟，吃起來甜味不足，還有點苦。

圖：蔥油蒸魚


好吃！不過不知道是什麼魚（OS：哈，我也有被考倒的時候…），能確定的是，它不是鱸魚、也不是石斑。肉質比石斑鱸魚有彈性，但仍柔軟入味。我和小灣都很欣賞。

圖：糯米飯


圍在旁邊的是炸地瓜條。這道菜我沒吃，不過擅長燜糯米飯的小灣媽媽說做得很好，米飯粒粒分明，又Q又香。

圖：鮮蝦豬肉片


這家餐廳我唯一不喜歡的是他們供應的蝦仁，吃起來像美國超市賣的那種，脆脆的但是沒有蝦的鮮甜。賣相是不錯的，但味道不對。

圖：酸白菜火鍋


這裡面的帶殼蝦就好吃了！清湯火鍋湯鮮料多，還有一點點寬冬粉，是小瑞很喜歡的食物喔！

圖：芥菜羹


過年當然要吃芥菜啊。這道芥菜還不錯，不會苦，很爽口。

圖：豆沙薄餅


這是大北京的招牌之一。極薄的餅皮鋪上極薄一層的甜豆沙，再罩上黃黃像蛋皮的東西（不確定，也是極薄），最後撒上黑白芝麻，光是賣相就非常吸引人，也很好吃，是少數小瑞會吃的甜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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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，整桌菜除了我們家炒去讓大家配菜的辣椒，是看不到一點湖南年菜的影子的。小瑞之所以這麼篤定，是因為我愛盧著小灣爸爸告訴我他小時候在湖南怎麼過年、吃些什麼，記性極好的小灣爸爸也娓娓道來。

首先，在年菜方面，小灣爸爸在他們家鄉一定會準備臘味（臘肉、臘香腸、臘魚、臘雞、臘鴨，等等…），而他最喜歡的，則是到別人家拜年時一定會吃到的湯麵：

「麵煮好，在上面放肉絲、酸豆角（豇豆）、白蘿蔔、油豆腐丁，然後淋上熱湯，外面冰天雪地，有熱湯麵，好好吃喔！」小灣爸爸如此回味著。

湖南人也祭天祭祖，不過並不是在自家的神明廳，而是家家戶戶在門前擺一個盒子，裡面放滿了鮮花和香燭，如此沿路走春拜年，看來特別賞心悅目。小灣爸爸的童年正好是抗戰時期，日軍會不時偷襲，為了不影響敵情判斷，連過年都不准放鞭炮。不過，規定是這樣規定，百姓自有他們的辦法

「大家都偷偷地把鞭炮丟出去，然後馬上關起門。警察來了也不知道是哪家放的，哈哈」小灣爸爸逗趣地說著。

像這樣在家鄉、有父母長輩兄弟姊妹圍繞的新年，小灣爸爸過了十六次。

因為時局變化，他十七歲就離家，參加抗日和國共內戰，之後國民軍節節敗退，小灣爸爸也跟著撤往台灣。撤離時，他們搭的是最後一艘從大陸撤退的軍艦，曾為了等待其他軍隊撤離，在外海停泊長達四十天。因為是撤軍的船，甲板上擠滿了人動彈不得，每天日曬雨淋，只能吃海水煮的米飯充飢，很多人都因此病死。到了台灣，又因為白色恐怖籠罩，在軍營中常常有同袍早上起床就不見人影，再也沒有回來過…

因為知道這些事，所以每年的同鄉會團拜小瑞都會積極響應。撇開家庭各項瑣事，我看到的是一個從十七歲開始，家鄉的新年永遠凍結在記憶裡的人。對小灣爸爸來說，家鄉的新年記憶，永遠都只是童年記憶。今日的湖南早已樣貌丕變，當初圍繞在身邊的長輩親人也已作古，新年也不再是他記得的過法，於是，真正的家鄉其實永遠鎖在過去了。然而，他並沒有因此而嗟歎、惋惜，反而努力向前看，盡力融入台灣的生活，在台灣自己建立了家庭、有了自己的親人。但是我知道，儘管如此，只有在每次同鄉會的聚會裡聽到鄉音，他才能感受到故鄉，才能真正活在「總算沒什麼話聽不懂」的當下。這種感受，以前的我不能體會，反而嗔怪外省人一味覺得大陸才好，不認同台灣的價值。一直到後來我自己離開台灣負笈美國，才知道不管異鄉多好，對故鄉（台灣）的思念是永遠不會斷的。哪怕只是吃到一道故鄉的小點、聽到幾句熟悉的鄉音，都能讓人感動良久。這種情懷，相信留學外國甚至到大陸經商的台灣人，都夠能感同身受。

想到這些種種，再回頭看看宴席會場一片著灰棕色系的老伯伯們，不禁有些感慨。畢竟對我這個家人都在台灣的人來說，宴席總少不了婦女小孩的鮮豔穿著來襯托熱鬧的氣氛；但來參加同鄉會團拜的第二代和眷屬是如此地少，灰撲撲的色調是很令人吃驚的。於是我在小灣媽媽小小跟我抱怨不想來參加同鄉會時，委婉地表達了我對小灣爸爸的體諒。而小灣媽媽也真是一個本性非常良善的人，在我點出了小灣爸爸種種的心路歷程後，馬上就能理解並表示願意配合。

所以，以後湖南同鄉會團拜，都會看到我們陪著小灣爸爸出席喔。這是我們能為他做的，而且我們也很樂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