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蜜草莓

  好久沒有全家人一起搭火車出門旅遊了。我和小灣都不希罕，倒是爸媽和外婆興奮得很。火車不停地晃，爸爸問這車怎麼ㄘㄨㄚˋ得這麼厲害，舅舅和媽媽連忙說這是馬殺雞按摩（不過小灣說可能是輪子沒有定位）。
上車前大家在附近的早餐車買了一堆東西吃，火車便當想必是待會兒稍晚不可錯失的節目。不過現在我卻突然想起剛過世的奶奶捏的飯糰。
和奶奶出外旅行在外吃飯的預算一向可以抓得很低，因為她總會準備多到吃不完的旅行食物。小時候爺爺奶奶帶我搭火車到阿里山訪友，一路上吃個不停：水果拼盤、卡哩卡哩、茶米茶、然後是奶奶炒的蛋炒飯，很有份量的三大盒，起鍋前加了醬油，香氣四溢，而且吃的時候還溫溫的，賽過火車上大魚大肉的冷便當。
爺爺過世後，奶奶開始長年茹素，除了到佛寺走動，平時旅遊也少了。最近去最遠的一次，還是兩年前到高雄去看剛入伍的弟弟。
相較於我一個人去看小灣時的簡單寒酸，我弟就真的太幸福了，因為奶奶和爸爸準備了火腿冷盤、生魚片、還把小火鍋搬到營區裡去! 我們大快朵頤時，奶奶就笑咪咪地吃著她的素飯糰在一旁陪著我們。
即使吃素了，奶奶還是可以把飯菜弄得豐富美味。素飯糰的餡是素火腿及香菇切細，爆香後加入蘿蔔乾同炒，調味時撒上白胡椒。包的時候先鋪一大張包飯用的海苔，鋪上飯，再均勻地撒上炒好的餡及少許花生粉，前後放上切成四半的滷蛋，然後捲起來。看起來像海苔捲，咬下去則是我心中經典的飯糰口感：蘿蔔乾的脆+滷蛋的柔軟+米飯的香Q，再加上海苔的鮮味，mm... 料多又美味，可以到外面賣囉！
每個人對飯糰的要求都不太一樣。有人一定要有油條，有人重視米飯的質感。米飯裡含定量的糯米除了增加Q 度，還可以控制飯的水氣，使飯糰捏好了一陣子仍不會浸溼餡料、變得軟爛。而飯裡放一塊剛炸好的油條，的確可以為整個飯糰加分，但好多飯糰攤用的是之前沒賣完或不夠新鮮的油條，扣分扣分，真的不用也罷。
我對飯糰最大的堅持是要有滷蛋和蘿蔔乾。因為我覺得不管是包了肉鬆、魚鬆、酸菜、花生粉、蘿蔔乾還什麼的，少哪樣多哪樣，有滷蛋和蘿蔔乾就可以成為完整的飯糰。蘿蔔乾本來就下飯，而滷蛋咬一口後蛋黃會散開在餡料中，把各種材料的味道融合起來。現在很多台北賣的飯糰都沒有滷蛋，不難吃，可是口感就是差一截。最近我還吃到用蔥蛋、荷包蛋、或純煎蛋來代替滷蛋的飯糰，嗯，太油膩，而且所有餡料的味道因此太突出：蘿蔔乾太鹹、酸菜太油、魚鬆太乾，我打分數的話是不及格的。
大概因為我是奶奶的孫子啊，評鑑美食當然向著她囉。奶奶過世快一個月了，好多時候下廚做飯，心還是微微痛著。奶奶的影子會永遠在她教我做的飯菜裡

近年來令我印象最深刻，顛覆咖哩色彩鮮豔（至少有紅黃白，如果是我外婆煮的，還有毛豆和花菜的綠）的概念的，是力代的牛肉咖哩。早在那之前我就聽說力代的咖哩飯好吃，不過聽的時候心不在焉的，原因沒聽到，也不特別想吃。後來是大三時教英文的補習班對面有一家力代咖啡，我在幫人代班空檔到那裡消磨時間（也把我的代班費花掉了），看到菜單上有咖哩飯，雖然才下午三點，還是點了一客。
咖哩飯來時我小小吃驚了一下。整個盤子只有三個顏色：咖哩的深咖啡、米飯的白、和青花菜的綠，黑黑的咖哩只看出牛肉的形狀，其它好像什麼都沒有。
不過吃了第一口，我就知道「什麼都沒有」這句話真是大錯特錯。濃稠的咖哩牛腱鮮嫩、入口即化，湯汁有濃濃的洋蔥味，馬鈴薯也燉得軟爛到一部份已融入其中，使它更濃稠，吃得出來是煮好放了一夜入味的。而且店家很可能另外加了他們隨手可得的好香料：咖啡，才會有那樣深的顏色、那樣濃郁的香味。青花菜只用水燙過，恰好可以中和舌頭吃完華麗食物的味覺。撥一些咖哩、一些白飯到湯匙，一口送進嘴裡，再配點青花菜沾咖哩醬，真是人間美味，沒多久就被我吃得盤底朝天。
從此以後我煮牛肉咖哩絕不放胡蘿蔔，因為胡蘿蔔的顏色會使黑咖哩顏色變淡，接近土黃，而且咖哩濃郁的香味也會被沖淡。後來有一個高中弟弟建議我放四川帶回來的乾辣椒，在不會影響整體的條件下，效果不錯。
最後一種要提的咖哩是我自己的實驗之作：炸雞排咖哩。其實雞排本身已經很好吃了，做法是雞胸肉用醬油、糖、適量的水和大蒜泥（一定要磨成泥喔，這個我以後在有關醃肉的文章會詳細說明）醃一整天，稍微瀝乾後沾麵粉、蛋汁、麵包粉，文火熱油後下鍋炸至熟，起鍋前火加大些，炸出金黃的顏色。同時另外準備最簡單的咖哩醬汁（即蔥薯籮加咖哩塊煮至材料軟爛後收汁）。吃時盛一盤熱熱的米飯淋上蔬菜咖哩，再將剛炸好的香酥雞排切塊鋪上，就是熱騰騰料多味美的炸雞排咖哩飯了。另外，如果把米飯換成寬的義大利麵或陽春麵（水要完全瀝乾），再配一個煎荷包蛋，也很好吃喔。家裡如果有吃剩的咖哩有點膩了，可以這樣變化出另一種吃法。不過要注意的是，配咖哩飯的雞排醃的時候佐料要調淡一點，才不會太鹹又蓋掉咖哩的味道。
至於加椰奶的咖哩，我也喜歡，不過做不好，主要是在台灣吃到好椰奶咖哩的機會不多，還需要多多醞釀。

 我的第一盤咖哩飯是在外婆家吃的。現在想來一個有外婆又有奶奶的孫子是很幸福的。像我，跟奶奶住吃遍台式和日式的好料，到外婆家又可以吃咖哩飯和平日禁止的泡麵，然後在四周的大人七嘴八舌聊天開玩笑時，在沙發上睡著了，被爸爸扛回家都不知道。
外婆家的咖哩跟我們現在一般吃的很不一樣。湯底還是基本的咖哩塊，料除了我們常見的豬肉（老一輩都不太吃牛）、洋蔥、馬鈴薯、紅蘿蔔(以下簡稱「蔥薯籮」)之外、還要加花椰菜、毛豆、還有花枝，煮起來稀稀的，可是很香，我常舀了一大堆，走到飯鍋旁做一個盛飯的假動作，其實整盤沒有飯只有料，呼嚕呼嚕地吃。
另一種幸福的咖哩則是好友J的媽媽煮的雞肉咖哩。在高雄念五專時，J他們還住在西子灣碼頭邊一棟兩層樓的小房子，穿過綠意盎然的小巷子才看得到，後面是小山。房子很舊，外牆還長了綠色青苔，不過開朗好客的J一家人，可是讓房子裡熱鬧溫馨，我放假沒事就往他們家跑。J的媽媽一看到我常喜孜孜的拿出她新打的毛線衣來給我評鑑，還先聲明看完一定要讚美，惹得我哈哈大笑。不過其實她打毛線的功力已經有專業的水準，不論配色、選線、打出來的線條效果都跟她參考的雜誌圖片幾乎一模一樣。而她做菜的功力也和她打毛線一樣，不見得有什麼自創的發明，但是只要被她知道有食譜可以拷貝，就可以做出大師級的美味，從選料、火候、調味一一都不含糊。
因為這樣，我在J家吃到了此生吃過最好吃的雞肉咖哩，湯底用的是日本的咖哩塊，煮出來濃濃稠稠的，蔬菜是基本的蔥薯籮，最厲害的是雞肉，不是乾乾的雞胸肉，而是正土雞的帶骨雞腿切塊！J的媽媽把雞腿煮得鮮嫩多汁，土雞肉的彈性也保留住了，實在是 不－知－道－怎－麼－煮－的！多年後我曾經嘗試買來土雞腿肉，先把其他蔬菜煮軟入味了以後，再加入雞腿肉煮到熟即熄火。感覺是有點像，不過還是沒十足的把握。

  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沒吃過頂級草莓（有這種東西嗎？在哪裡？）
每次草莓登場，不管是一堆不要錢似地擺在洗菜盆裡，還是亮麗地躺在純白的奶油蛋糕上，吃下去的第一口總有淡淡的失落感。
大概是草莓長得太美，太常以另一種味道完全不同的粉紅色物質的樣子出現，造成我的認知錯亂。
真草莓其實是一種很不穩定的東西，剛紅的嘗起來通常太酸，也幾乎沒有香氣；較軟呈深紅色的又有過熟之虞，容易碰破皮，而且一口咬下固然香氣撲鼻，但已經開始帶發酵味。
台灣的媽媽們很早就發現這個問題，所以嘗試用許多甜的東西來彌補草莓太酸的缺點。從早期我和我弟哈得要死的煉乳，到最近的豐年果糖，還有少數人嘗試過的巧克力，都擔任過重要的角色。
前年到SB上一個多月的課，學校食堂還不錯，飯菜美味，還設了一個佐料台，從墨西哥辣醬，到李錦記蒜蓉辣椒和龜甲萬醬油，應有盡有。更美妙的是，早餐除了炒蛋培根煎馬鈴薯等固定菜碼，夏天一定有當天摘採的新鮮草莓，無限量供應。
我就是在這裡遇到發明草莓加蜂蜜的L。L從Michigan State Univ.來，食堂好好的飯菜被他嫌得一文不值，因為他滿腦子都是香菇肉羹、肉燥意麵、蛋餅、飯糰這些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台灣小吃，說到食堂吃飯他就一副要死不活的，令人又好氣又好笑。
有一天早上我起得特別早，梳洗完去吃早餐，一推開食堂的大門，就看見手長腳長的L霸佔一桌，狼吞虎嚥的，好像吃得特別開心。我心想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了，餓昏了嗎？居然笑咪咪地在吃東西，走近一看，不過是一盤草莓嘛，堆得像座山，旁邊一瓶小熊造型的蜂蜜...
L這才說他每天都早早來吃早飯，為的就是可以搶先吃到最多的草莓，還有，光吃草莓還不行喔，一定要吃一口就沾一次蜂蜜，保證愈吃愈順口。我半信半疑：「蜂蜜怎麼可能比煉乳更適合草莓呢？」所以我去拿了點火腿和貝果，然後坐下來，拿一顆草莓沾了蜂蜜，送進嘴裡...
十分鐘後，我和L總共吃了兩座山的草莓，用掉兩瓶新的小熊蜂蜜，火腿和貝果動都沒動，拍著肚子走出食堂。
啊，蜂蜜和草莓才是真正的絕配啊！煉乳和巧克力容易蓋過草莓的香味，巧克力的苦味和濃郁，與草莓的新鮮水果味只有對抗，沒有調和。而蜂蜜，讓草莓香和蜂蜜香揉在一起，彌補了新草莓甜味的不足，也中和了熟草莓的發酵味，增加了香氣的深度，使草莓成為完美的水果，令人欲罷不能，吃了還想再吃！
那年夏天我和L吃掉大約四十瓶的小熊蜂蜜和幾棟房子的草莓，還樂此不疲，食堂沒被我們吃垮真是奇蹟。